郭大路給青牛和梁紅鯉治了傷，眾人繼續乘車趕路。

雪將住，風未停，飛鹿車不再飛馳，滾動的車輪結結實實地軋在地上，咯吱咯吱……不知碾碎多少冰雪。

“提醒九妹奪弓，纏鬥巨漢，又提醒九妹投石，再到這最後致勝的一次偷襲……”

梁衍表情審慎地看著郭大路，以圈關鍵詞的手法分析了戰鬥的經過，然後給出結論：“每一步都在你的計算之中，也就是說你從決定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經算到最後捅在那位宗師刺客腰上的那一刀。”

郭大路坐在兄妹二人的對面，有點接受審問的意思，聽了梁衍的推斷笑著搖頭，道：“如果我有那麽厲害，就阻止你們走這條路了。”

“我不是說你有未蔔先知的本事，我的意思是你在面對戰鬥時，反應很快，判斷很精準，而且大局觀和協作意識也很強，好像天生的統帥。”梁衍不吝讚美之詞。

“統帥嗎……”郭大路笑吟吟地看著梁國的八王子，“殿下這趟出宮微服私訪，怕不是要尋找幾位輔佐自己的統帥吧？”

梁衍笑道：“為國求賢才是我分內之事。”

郭大路問道：“不怕被誤會是培植自己的勢力，圖謀不軌？”

梁衍神色淡然，“清者自清。”

“身處那樣環境中，你當真能做到自清？即便你能做到自清，那又有什麽用？就不會被刺殺了？”郭大路言辭鋒利。

梁衍沈默。

一直在憋話的梁紅鯉終於忍無可忍，大聲問道：“郭大牛你知道你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郭大路搖頭，“不知道，不過或許是有人為了讓公主殿下您微服出巡的經歷更精彩特意派來助興的。”

梁紅鯉擡頭想了想，笑道：“那就是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最疼我。”

郭大路點頭長“嗯”了一聲，“可不是。”

梁衍面色平靜，望著郭大路，問：“如今看來，不白兄是有意找到我兄妹二人了？”

“算是臨時起意吧。”郭大路已經感覺到這位八王子心思深重，很難輕易信任陌生人，所以決定半真半假地說話，“在知風鎮看到九公主一拳打倒馬虎獸的勃勃英姿，心中有些好奇，就決定跟過來看看。”

梁衍不接話，仍是盯著郭大路，目光中帶著刨根問底和探究意圖。

“然後就是順便驗一驗梁國八王子的成色，看看你到底是一位胸懷大志的王子還是一位游手好閑的紈絝。”掩蓋真正謊言的最好辦法就是把矛盾引到對方身上。

“那我有沒有讓不白兄失望？”梁衍笑容玩味。

郭大路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迂回道：“八殿下那幅黑虎圖畫得挺有意思，看得出用了不少心思。”

“不白兄也懂畫？”梁衍問。

郭大路搖頭，“略懂皮毛，不算內行。”

“不白兄說略懂，那就是精通了，不白兄不妨提點兩句，也好讓我能更上一層樓。”

郭大路擺擺手：“真不是謙虛，技法上我的確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對那幅圖的結構和格局有所在意。”

梁衍眼中快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臉上卻是不動聲色，道：“願聞其詳。”

郭大路正視著梁衍，說了兩個字：“藏鋒。”

梁衍淡然的笑意略略一僵，隨即又笑意春風，挑眉道：“為何不白兄不認為我是在藏拙？”

郭大路哈哈大笑，梁衍也是一陣輕笑。

“三人相鬥，必有兩傷，而勝的那位也必是元氣大損……”郭大路言之未盡，意思卻完全表達出來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捕雀人在黃雀後。

梁衍不再接話。

沈默稍頃。

梁紅鯉看看八哥，又看看郭大路，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呀，我都聽不懂。”

郭大路攤手，笑而不語。

“而且你說話的語音也變啦，不好玩啦！”梁紅鯉指責郭大路。

梁衍本想提醒九妹“不得無禮”，想了想沒這麽做，有些事情，一旦刻意，就沒意思了。

鹿車平穩地駛過山道，無雙城近在眼前。

“無雙城還有刺客。”梁衍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語氣中沒有夾帶任何情緒。

郭大路默認。

一位王子遇刺，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只像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就好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真正的秘密全在水裏。

“以前也出來過幾次，都沒事，這次倒有意思。”梁衍笑著自言自語。

郭大路不接話，他雖然結識了梁衍、梁紅鯉兄妹，但並沒有打算立即參與到這種無聊的皇家狼人殺游戲中。

梁衍也識趣地沒有主動去問他。

車子順利進城，嵇達載著三人來到無雙城最大的客棧“無雙客棧”。

四人先後下了車，看到客棧前的積雪已被清掃，露出幹凈的青石板路。

早有店小二出來迎客，梁衍隨口交代嵇達：“要四間清凈的客房。”後者點頭答應。

郭大路坦然蹭吃蹭住，還吩咐那店小二好好照料自己的青牛。

進客棧找了一張桌子落座之後，郭大路投桃報李，道：“先前江湖傳聞北冥宗小師叔郭大路留了什麽三份機緣，好多宗門趨之若鶩，好像貴國太子殿下也去了？”

梁衍點頭，隨意道：“是，太子修行天賦極高，悟性在眾位兄弟姐妹之中也可推為第一，但學宮中的徐太傅卻在他出生的第一天就向父皇諫言，說太子在十八歲之前不能修行，所以他一直耽擱到現在。”

“他今年十八？”

“是啊。”梁衍含義不明地一笑，“他在十八歲生辰這天聽到郭大路機緣降世，以為是冥冥中的某種天意，可惜……”

郭大路道：“他如果真是天賦異稟，又何必在意他人的什麽機緣？”

梁衍不讚同道：“別人還好，郭大路，不同的。”

郭大路“哦”了一聲：“他有什麽不同？”

梁紅鯉都聽不下去了，道：“你都不認識郭大路的嗎？我還以為你變聰明了，沒想到還是這麽傻，哈哈……”

郭大路覺得莫名的荒謬，這個世界居然有人嘲笑他不認識郭大路你能信？

郭大路配合地做茫然狀：“俺聽過郭大路啊，但俺不覺得他有啥了不起。”

梁紅鯉沖他道：“他娶了天女啊你知不知道？太子哥哥也想娶天女的，可是太子哥哥也沒有他厲害，輸給他了，你說他厲不厲害？”

郭大路毫無心理障礙地說道：“郭大路真是超厲害的！”

梁衍一笑，補充解釋道：“或許在杏壇學子眼中，郭大路不算如何逆天，但對整個修行世界來說，‘郭大路’這三個字分量絕對不輕。”

“盡管他出道時間不長，做的事情不多，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驚世駭俗的大事變，不管是娶天女，斬地宗天才，正面對抗‘它’的降臨，以及一人一劍退六大宗門，還是最後慷慨赴聖人之約，勇等獅駝山，他都是為他人所不能為、不敢為，勇為天下先，可以說，他活著時便是傳奇，因此他留下的機緣，意義非同小可。”

郭大路：“……”披著馬甲潛水聽大家誇自己的感覺，真是帶著一種異樣的爽感呢。

這時，訂完酒菜和房間的嵇達走了過來，聽到他們在聊郭大路，接了一句：“軍中那些兄弟提到郭大路也很是佩服……”

說到這裏，嵇達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聖裁之下，豈容他多嘴？

之後，嵇達詢問起郭大路境界和刀法的問題：“即便是攻其不備的偷襲，三重修士也很難傷到一位六重宗師，莫非是李兄弟那把竹刀有什麽講究？”

郭大路信口道：“與竹刀無關，是刀法。至於境界，老師說過，自己修煉時不準提升境界，只有在戰鬥中才能破境。”

嵇達深以為然地點頭：“了解！這就是壓境，所謂玄關無悔、厚積薄發。”

郭大路點頭。

“這麽說，此次山道之戰，李兄弟又有進益？”

郭大路一笑，點頭承認，“還差最後一點功夫，若嵇將軍不介意，待會飯後，可賜教兩招？”

嵇達爽快答應，“能助杏壇高徒破境，是嵇某的榮幸。”

四人邊吃邊聊，話題也是天南海北。

店小二來回上了幾次菜，好似跟四人很熟悉，隨口問道：“幾位遠道而來，也是為參加那梨山大會的吧？”

嵇達和梁紅鯉看了梁衍一眼，後者不露聲色，問：“什麽梨山大會？我等只是路過此處，並不知道什麽梨山大會。”

店小二訝異：“你們居然不知道梨山大會？那我建議你們最好去看一看，我瞧著兩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說不定到時候會被梨山哪位仙子看中，直接招為夫婿。”

這次輪到郭大路大吃一驚，正要問話，那店小二道：“不過今年難嘍，據說那書劍宗大師兄令狐棠也要來參加今年的梨山大會，放眼這四海之內，地宗少主不出，誰能與書劍宗大師兄爭鋒？”

郭大路“嗯”了一聲深表讚同。

梁衍卻是微一皺眉。

一會吃完飯，郭大路和嵇達聯袂離開客棧，在附近找了一處寬敞僻靜的空地，準備搭手過招。

嵇達是軍人，修煉戰體術都是直來直往，沒有什麽繁覆的變化。

而郭大路的“亂刀”脫胎於浩然正氣和墨家劍，雖說招式“似是而非，出其不意”，但也未完全擺脫浩然氣之“正”和墨家劍之“直”。

因此，兩人起先的對戰比較粗暴直接，是真·真刀實槍地對砍。

這樣一來，嵇達的境界優勢就特別明顯，邊打邊笑道：“若是多人亂戰，李兄弟或許可憑借自己過人的應變急智和這套不拘一格的刀法占到嵇某的便宜，但這般正面對戰，李兄弟你毫無勝算，只能被我壓著打了。”

嵇達說著哈哈大笑，解釋道：“老嵇我說話比較直，李兄弟不要介意。”

郭大路回道：“嵇將軍句句屬實，在下怎麽介意？”說著一套“桃花春雨”的連招使出，繼而跳出戰圈。

嵇達道：“怎麽李兄弟，不打了？老嵇我這還沒熱完身呢。”嵇達出身行伍，言談自具風格。

郭大路道：“嵇將軍稍等片刻，我先升個級。”

嵇達：“哈？”

郭大路吸了口氣，閉上雙眼，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呼氣睜眼，道：“好了，嵇將軍，咱們繼續。”

嵇達赫然察覺到眼前少年的體內升騰著真人的氣機，頓時原地楞住。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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